準胚胎是「物」還是「人」?

1989 年 8 月 7 日,美國田納西州(Tennessee)審理 Davis v. Davis 一案。承審法官 William Dale Young 面臨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棘手問題:如何決定 7 個冷凍的準胚胎在法律上的地位?

準胚胎是指在人工受孕過程中,從女體取出並受精後尚未植入母體的受精卵。Mary 因為經常性的子宮外孕,於是和先生 Junior 接受醫生建議,希望能經由人工受孕而達成生兒育女的願望。在經過幾次失敗的人工受孕後,因為冷凍保存科技的進步,於是接受醫生建議,一次性的取出多個卵子進行受精,除了準備植入母體的準胚胎外,其他準胚胎都將冷凍起來以供下次之用。但是 Davis 夫婦在最後一次嘗試失敗後,仍然以離婚結束這段婚姻。現在問題在於,該如何處理仍冷凍保存在醫生處的 7 個的準胚胎。

Mary 認為她是這 7 個準胚胎的母親,是她的一部份,當初她和先生只是暫時地將他們冷凍保存,以待時機成熟,仍能植回她的體內。但是 Junior 卻持不同的看法,他認為自己應該也和 Mary 一樣擁有這 7 個準胚胎的權利。因為他和 Mary 之間的婚姻失敗,不希望 Mary 擁有他們的孩子。當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要這些準胚胎做什麼,只是覺得在離婚這段其間不適合做決定。

Davis v. Davis 一案使得長期相互敵對的生命至上(pro Life)與墮胎合法化(pro Choice)陣營有了戲劇性的變化。這次主張有不做父母權利的是個男人。

從聯邦最高法院 Roe v. Wade 案以來,墮胎權的爭議一直都集中在女人身上,準父親的利益一直都不被重視。1976 和 1992 聯邦最高法院二次宣布女性在墮胎前需取得配偶同意的法律無效,理由在於其規定事實上賦予丈夫對於妻子決定的否決權,侵犯妻子掌握自己身體的權利。

現在,Junior 認為,因為準胚胎還在冷凍庫裡而不在他妻子的體內,所以對這些潛在生命而言,其父親和母親在法律上是平等的,他認為就像在墮胎案中,婦女擁有拒絕成為母親的權利,男人在這種情況下有應該有相同的權利,拒絕成為父親。

Mary 則認為這些準胚胎是事實上將要誕生的孩子,擁有法律所賦予的權利,並要求法院發出禁制令(preliminary injunction),以使她能進行植入其子女的手術。

承審法官 William Dale Young 認為這整個案子的基本問題,在這些準胚胎上,「我們該如何處理他們?他們是什麼?他們是人還是物?」1989 年 9 月 21 日,她作出了決定,「人類的生命始於胚胎」(human life begins at conception)。這些冷凍的準胚胎是試管嬰兒,基於對其最大利益,我們寧可將他生下,而不是毀滅他。因此她將這這些「試管嬰兒」的「監護權」判給 Mary。

Young 法官的判決引起司法實務界與學術界極大的爭議。即使聯邦最高法院在裁判墮胎權問題時,也不曾試圖給出「生命始於何時」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於是 Junior 繼續上訴。1990 年 9 月,高等法院撤銷 Young 法官的判決,認為在沒有任何懷孕發生前,Junior 有不為人父的憲法基本權利,而州利益並沒有重大到可以證明違反 Junior 的意願為正當,因此將這些準胚胎判決給 Mary 和 Junior 共同管理。

Mary 和 Junior 都想堅持他們自身的權利。Mary 向田納西州最高法院提起上訴。這時由於雙方已再婚,展開各自的生活,Mary 改變了其訴求,將原來由自己使用這些準胚胎的主張,改為捐給其他不孕夫妻。Junior 仍堅決反對捐贈,他認為自己既然被賦予這些準胚胎的監護權,自然可以摧毀他們。

1992 年 6 月,田納西州最高法院對 Davis v. Davis 作出裁決,也回答了 Young 法官當初面對的問題:「這些準胚胎是人還是物?」田納西州最高法院認為,依據田納西州法律和聯邦憲法,未出生兒從來不曾也不被視為「人」。但是法院也沒有判定這些準胚胎是「物」,因其為過渡的類型,為潛在的人類生命,是人類的組織,應值得特別尊重。但是在處理上,則與 Mary 和 Junior 離婚時處理財產權相類似。

之後,聯邦最高法院拒絕審理該案。

然而有關準胚胎的問題爭議仍繼續進行中。

1995 年 1 月,紐約法官在 Kass v. Kass 判決中,直接駁斥 Davis v. Davis 一案觀點。認為在離婚訴訟中,最重要的爭點即在於冷凍準胚胎的處置權的規屬,法官判決這些準胚胎應該屬於妻子的財產。

普通法判決似乎對準胚胎是人還是物,間接的給了答案。既不能視為「人」,也不能肯定其為「物」,但對其處理則比照一般財產方式進行。

就大陸法角度來看,若依這些法院判決結果,準胚胎似乎不具備人格權,也不應享有人格利益,即使該人格利益來自其父母離開身體的部分。

大陸法傳統民法理論認為,身體分離的部分,被視為「物」而屬動產。但是在王澤鑑《侵權行為法》中「身體權、健康權」則引述 1993 年的一則德國案例 BGHZ 124, 52 VI. Civil Senate (VI ZR 62/93),認定離開人體的「精子」,因醫院「過失」而受到侵害時,仍應視為「身體權」受到侵害,而能請求慰撫金賠償。其理由為:

科學的進步使身體的部分得與身體分離,其後再予結合,如用於自我移植的皮膚或骨骼部分,為受胎而割取的卵細胞及輸血等。若身體部分的分割,依權利主體者的意思係為保持身體功能,或其後將再與身體結合時,則為保護權利主體者的自主決定權與身體本身,從法律規範目的言,應認為此項身體部分在其與身體分離期間,乃構成功能上的一體性。對此種分離身體部分的侵害,應認為係對身體的侵害。

 

而法律規範的目的為:

德國民法第八二三條第一項的保護客體不是物質,而是人格的存在及其自主決定領域,實質化於身體的狀態之上,並以人的身體作為人格的基礎加以保護。

 

這則德國判決理由,將人格權的保護予以一般化,擴及至由權利主體為保持身體功能所自主決定分離的身體部分。本案中的精子雖與身體分離,但當其受侵害時,仍視為原告的身體權受到侵害。與女性身體分離的卵子亦受同等保護。

如果離開身體的精子或卵子受到侵害時,可視為一般人格權受到侵害,那麼冷凍的準胚胎,又如何不能被視為是權利主體呢?如果將冷凍的準胚胎視為「人」,勢必面臨如何保護其權利的問題,尤其在美國長久以來墮胎權的爭議中,徒增許多困擾。

不能忽略的是在德國這則案例中,即當事人的自主權利因為被告的過失而受到損害;而在美國的案例中,法院面對的是當事人之間的自主權利相互衝突,這也是法院判定這些冷凍的準胚胎是人還是物的前提條件。

面對這個問題,至今仍未絕對的判定標準,美國因為有其本身的墮胎權、隱私權等爭議傳統,因此呈現出來的面貌與其他國家尤其不同。就此而言,美國法院的觀點,也僅具比較法的參考意義,而不能作為其他國家的判決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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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準胚胎是「物」還是「人」?

  1. says:

    你写的东西风格变化越来越大了….

  2. 辰冬 says:

    多方尝试学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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