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 誊绘是不是复制?

《圆明园复旧图》对决《原貌图》誊绘作品侵权

近日,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审结一起侵犯著作财产权纠纷案,一审判决被告学苑出版社停止出版、发行涉案《圆明园原貌图》(以下简称《原貌图》),赔偿金某等八名原告(以下简称八原告)9万元;判决被告北京市新华书店王府井书店停止销售涉案《原貌图》。

案件审理中,八原告诉称,其均系《圆明园复旧图》(以下简称《复旧图》)作者金勋先生的合法继承人。金勋先生于1976年去世,他生前绘制的《复旧图》形象地再现了圆明园焚毁前的盛况,具有珍贵的历史价值和学术价值,目前珍藏于国家图书馆。八原告发现,学苑出版社未经金勋先生及其合法继承人许可,从2005年10月起擅自出版、发行金勋先生绘制的《圆明园复旧图》,并改名为《圆明园原貌图》,其中改动了部分景点名称,破坏了原作品的完整性,其行为严重侵犯了八原告的合法权益。同时,王府井书店作为《原貌图》的销售者,未尽合理的注意义务,亦应承担法律责任。故八原告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二被告停止侵权、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共计121.29万余元。

被告学苑出版社辩称,首先,八原告所述的《复旧图》一直珍藏在国家图书馆,且未公开发行过其复制品,被告无法接触到该图。其次,被告出版发行的《原貌图》是由学苑出版社的编辑与绘图者王春林共同参照相关历史资料及圆明园现存状态进行绘制的,系事实作品。此类对事实状态进行描述的作品独创性不高,因此被告不存在任何侵权行为,故不同意八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王府井书店辩称,其所销售的《原貌图》系正版出版物,进货渠道合法,来源主体具有相关资质。至于正版出版物是否存在侵犯他人著作权的问题,不应归于零售商的审查范围。并且,其接到诉讼材料后已经停止销售《原貌图》,故不同意八原告的诉讼请求。

庭审焦点

未经权利人许可誊绘作品是否侵权?

法院认为,本案焦点系被告学苑出版社出版、发行的誊绘作品《圆明园原貌图》是否构成对《圆明园复旧图》相关著作权的侵犯。

具体到本案,誊绘是指参照原作品内容、以与原作品同样的创作方式即绘画的方式进行的复制。法院在审理中发现,《原貌图》在封面及版权标注位置标明有“原图作者金勋,誊绘王春林”等字样。学苑出版社辩称,《原貌图》上署名金勋是由于编辑考虑不周而出现的错误,但并未就署名问题给出合理的解释。经比对,两幅图在作品涵盖内容、整体绘制风格、涉及景物的具体表现形式等方面均一致,并且在后出版的《原貌图》景点标注数量、绘制的具体景物均少于《复旧图》,既无新增景点名称,景物表现细节亦更为简化,法院由此认定,《原貌图》作为《复旧图》的誊绘作品,两幅图构成实质性相似,且学苑出版社在出版《原貌图》之前曾接触过《复旧图》。学苑出版社构成对《复旧图》著作权中复制权和获得报酬权的侵犯。另一被告王府井书店作为合法经营主体,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仅应承担停止侵权责任,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关于赔偿数额问题,由于本案中权利人的损失和侵权人的获利均无法确定,故法院依照法定赔偿方式计算赔偿数额。法院综合考虑多方因素,最终判定被告学苑出版社赔偿八原告9万元。

=====

一、何谓复制?

判断侵害著作权的标准,主要视其对作品的使用是否合法或能否阻却违法。本案之争点,即在如何判断被告侵害著作权人的"复制权"。

按《著作权法》对"复制"的定义,可以从两种角度观察之,一是法律规定,另一是司法审判实务。

法律规定方面,按《著作权法》第10条(五)规定,复制权者,"即以印刷、复印、拓印、录音、录像、翻录、翻拍等方式将作品制作一份或者多份的权利"。因此,所谓复制行为,可以理解为"以印刷、复印、拓印、录音、录像、翻录、翻拍等方式将作品制作一份或者多份的行为"。

但是这种解释,只说明了什麽是复制的行为,并未说明复制的程度,亦即从作品到作品的过程,需达到何种程度方属"复制"?这个问题若按《著作权法》第10条(五)规定,作品到作品的过程,无论采取何种方式,前後二者需完全一致者,方属"复制"。但是这麽一来,很可能对著作权人的保护就流於具文。因为复制行为人只要将原作品稍微更动"一"处,即可完成其未侵权之举证。

有鉴於此,为了强化对著作权人的保护,审判实务即采"实质相似性"加"接触"作为判定复制标准。"实质相似性"者,只要求新作品中"重要部分"与原作品相同即可,其他次要或不重要部分则不论;"接触"者,即新作品之创作者过去或目前接近过原作品。因此只要新作品的创作者曾经或目前与原作品"接触"过,且新作品中"重要实质部分"与原作品相同者,即可认定其实行"复制行为"。

但是这种司法见解也只能作为判定什麽是"复制行为",并没有解释何谓"复制"。例如,背诵熟记某一作品或用镜子倒映某幅作品,脑中的记忆或镜中的映象算不算复制品?这样既有接触又完全相同,若按该司法判定标准,可能出现其实行复制行为的荒谬结果。於是需要对"复制"有一个可以操作性的定义。

目前司法实务系采美国著作权制度之见解,亦即"观念与表达二分法",著作权保护的是"表达",不保护"观念",而"表达"则需固着(fixed)在有形形体上。此定义者系为"作品",也非"复制"。因此,所谓"复制"者,即为将原作品以固着於有形形体方式之再现。

此一定义实为《著作权法》第10条(五)之扩张解释,只要新作品为"固着在有形形体"之上,即属复制行为,不以"印刷、复印、拓印、录音、录像、翻录、翻拍"为限。而且,加上判断是否实行复制行为之"实质相似性"与"接触"二项标准,更扩张了复制行为的范围。这是当代有关著作权制度保护的价值判断,目的在保护著作权人应有的权益,也促使人们尊重他人著作权。

可是这种定义也有问题。电脑硬件里的暂存,网络上的串流与快取技术,按此定义,也算实行了复制行为,侵害着作权人之复制权。为避免网络或电脑使用者动辄得咎,於是权利人通常以"许可"方式许可使用者有限度的复制行为,至於其他以固着於有形形体之复制行为,也以"合理使用"或"法定许可"方式阻却其违法性。

二、"誊绘作品"?

就本案言,法院判决即采"实质相似性"加"接触"标准,判断被告作品为原告作品之"复制件",构成"复制行为",侵害原告之"复制权"。

基本上法院判决有其合理依据,但其瑕疵之处即在於自创出"誊绘作品"这一用语。按《著作权法》第3条所列举之各项作品,并无"誊绘作品"一项,然而法院推理却以"誊绘作品"为依据,并认定誊绘即属复制。法院此举实为画蛇添足,徒增困扰。

由法院对"誊绘"的定义,只是专为了说明被告之"复制"行为。但按法院说明,即形成被告所创作者为"誊绘作品",有别於原著作权人创作之"美术作品"。如此一来,被告所侵害者即非原告之"复制权"了,而系"修改权"或"改编权"了。

盖"复制"者,需维持作品性质的同一性。变更性质者仍屬"复制"者,目前仅有建筑、工程等设计图稿转为实体成品者,系因其初始目的即为实体成品而创作完成者。至於由实体成品转为建筑、工程设计图稿是否属"复制",由於牵涉"反向工程"技术等问题,因此多有争议而无定论。除此之外,凡变更作品性质者若仍视为"复制",若以侵害"复制权"论断,极可能因为过度保护著作权而扼杀创作精神,有违《著作权法》之立法宗旨。

当法院自作聪明的创造出有别於原告"美术作品"之"誊绘作品"时,且不在《著作权法》第3条规定之内,这时即造成判断作品类别与是否侵害复制权上的难题。若"誊绘作品"等同"美术作品",法院实多此一举;若"誊绘作品"不同"美术作品"时,这时因为"复制"中的作品同一性即不存在,即适得其反的证明被告无侵害原告之"复制权"。

法院若要认定被告行为属"复制",只需按判断"复制"的"实质相似性"与"接触"二项标准,即足以判定被告成立侵害原告之"复制权"。

那麽"誊绘"究竟是不是"复制"?

以"誊绘"之实际行为观之,其与1991年《著作权法》第52条中对"复制"列举之"临摹",二者实名异而义同。1991年《著作权法》第52条以"临摹"即为"复制",但2001年《著作权法》第10条(五)对复制权的定义则删掉"临摹"。就是认为"临摹"的情况比较复杂,有时是"复制",有时是"创作",必须视个案而定,不能都以"复制"视之。

三、被告王府井书店是否需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在法院判决中,认为"被告王府井书店作为合法经营主体,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仅应承担停止侵权责任,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换言之,被告王府井书店成立侵权责任,但仅承担停止侵权,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这个问题要回到《著作权法》第52条规定来看:

《著作权法》第52条

复制品的出版者、制作者不能证明其出版、制作有合法授权的,复制品的发行者或者电影作品或者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计算机软件、录音录像制品的复制品的出租者不能证明其发行、出租的复制品有合法来源的,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一般认为《著作权法》第52条采"过错推定"原则,但是严格来说,《著作权法》第52条同时存在"过错推定"与"无过错责任"两种归责原则。就逻辑推论看,不能从"不能证明有合法来源之复制品应承担法律责任"推论到"能证明有合法来源之复制品不应承担法律责任。因为"能证明有合法来源之复制品",可以在"不应承担法律责任"(过错推定)与"应承担法律责任"(无过错原则)二者之中择一而行。本案法院所采行者即"无过错责任"原则,认为即使被告王府井书店无主观过错,仍须承担停止侵权责任。

有疑问者,系被告王府井书店是否需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法院认为不用,但是理由似乎不够充分。

《刑法》第217条规定,以营利为目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其作品者,"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违法所得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4]19号)》第5条规定,"以营利为目的,实施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所列侵犯著作权行为之一,违法所得数额在三万元以上的,属于“违法所得数额较大”;…违法所得数额在十五万元以上的,属于“违法所得数额巨大”"。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07〕6号)》第1条规定,"以营利为目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其文字作品、音乐、电影、电视、录像作品、计算机软件及其他作品,复制品数量合计在五百张(份)以上的,属于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有其他严重情节”;复制品数量在二千五百张(份)以上的,属于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

以现行出版产业的书店进货数量规模(大於500份)与本案另一被告学苑出版社赔偿金额(9万元)来看,怎麽看本案侵权情节都已达"违法所得数额较大"与"其他严重情节",按《刑法》第217条规定,需承担"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这种已达需承担"刑事责任",且法院采"无过错原则",如果要判定已成立侵权责任的被告王府井书店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没有更明确的解释或论证,实难让观者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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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法律] 誊绘是不是复制?

  1. says:

    看不懂 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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